1978年的中秋节,是我离开凤羽前的最后一个中秋节。刚上小学三年级,那天是星期六,下午是劳动课,老师让我们去积肥,星期一交到学校。我跑到东山脚下,在松林里草丛中捡了满满一粪箕的干马粪,辛辛苦苦端回家,已是晌午饭的时候,二嫂已经烤好了一些月饼,烫乎乎的,我一口气吃了三个。现在想来,当时又累又饿的我,狼吞虎咽之余,也是如食甘饴的,那算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月饼了。
生活困难时期,农村里绝大部分吃和用的,都是自力更生,自给自足的。中秋节的月饼,家乡的人从来都是自己制作的。
面是当年小春刚收回来的小麦磨的头道粉,细细地筛过后存在陶瓮里的,油也是小春打下的著名的凤羽菜籽榨的油,清亮亮地两个玻璃瓶藏在橱柜里,就等这一天了。用少量的井水和够份量的菜籽油来和面,面团呈好看的黄色,看着就香。最要紧的,还是月饼的馅,主料当然是红糖,是那种用白糖重新熬过后的再生糖,切成细细的粉,比正宗的红糖甜得多,还有炒过的芝麻、霍香、紫苏,最不可少的是两种让人想不到的东西,一是柠檬皮,二是香椽叶,都要切成末,与其它馅料拌得匀匀的。每个月饼都是五公分直径大小的圆形,下锅前,拿一根筷子,在粗的一头剖出十字状,用细笤帚棍隔开,蘸上玫瑰红的食用颜料,再盖章一样地在月饼正中盖一下,很好看的一个桃花印就出来了。下锅时,用猪板油认真地把铁锅涂抹一遍,这样不仅不会粘锅,月饼还多有了一层香味。一面烤一阵后翻另一面烤,不停地翻不停地烤,不停地出锅,不一会儿,两三个小簸箕就装得满满的了,这时候,别忘了还要做两个十多公分直径的大月饼,盖的桃花印也不是只在正中盖,要围着月饼的外围密密地盖上一圈,那是太阳;另一个在正中成圆形地盖上四个桃花印,那是月亮,这两个大月饼,晚上拜月亮时要用的。
月饼烤好了,左邻右舍分送几个,家里人也都趁热吃个新鲜,这就是当天的晌午饭了。其余的,夜里月亮升起后,拜过天拜过地拜过月亮后,就着苹果、梨、煮的带壳鲜黄豆,看着月亮,慢慢地吃。
家乡人自制的月饼风味独特,甜还在其次,按现在的说法,主要的还在于纯生态,而这纯生态带来的是两种不同的香味,一是霍香和紫苏的香,二是柠檬皮和香椽叶的香,前一种香闻着就吸引人,后一种香是咀嚼之后出乎意料的有点辛辣的香,似乎来自异域,与咖喱完全不同,但与我们第一次吃咖喱时的感觉是一样的,新奇之外还带点神秘,不仅提味,还让你感觉不到月饼惯有的那种腻味。
和所有的月饼一样,家乡人自制的月饼也有较长的保质期,放上二三十天是不成问题的。但是,头三天还好吃,变干变硬后就不太好吃了。与买的月饼最大的不同,也许就是我们自己的月饼可以加热了吃,加热的办法也很简单,就是在架在热水上加热“汽”一下,五六分钟的事,可这一“汽”,完全就不同了,整个月饼变得松软,里头的馅经这么一加热,化了,成半稀状,味道跟刚烤出来时没两样。我上初二时,家里可能是考虑到父亲每天早上为我和侄儿做早点太麻烦,就做了好多月饼带到县城来,结果一个多月的时间,每天早上父亲都是“汽”四个月饼给我们当早点吃,我们竟然没有什么意见。
一种食品,特别是甜食,不间断地吃上一个月还不觉得腻,算不算是个奇迹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