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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姜坡,消逝与生发

2018-11-27 阅读: 出处:大理日报7版 作者: 编辑: 
 
    □ 杨木华
    从没有想到,打歌竟然可以在那样一条山间小路上骤然开始,男女深沉与清脆分明的歌声瞬间就在山间回响,粗犷与豪放并重的动作竟一点不受地域限制,他们就在那山间小路上狂放开去,只留下我在一旁目瞪口呆!
     寻常的打歌会选个平坦宽敞的地方,可他们的打歌竟然不择地形,毫无预兆突然间任性开始。一切给了我太多的意外,可来不及问询也无处问询,我立即举起相机,记录这山路上打歌的奇特画面。每一张脸庞都满溢笑容,每一个脚步都饱含力量,简单的四弦,简单的曲子,简单的步伐,却洋溢着不简单的故事。你一定很奇怪,这一群本就住在大山上的盛装男女,为什么来这个更高的大山之上打歌?
      原来,这是苦姜坡人的“丰收节”——当然,并非他们真有这样称谓的节日,而是他们一直有这样的放松方式。这里叫苦姜坡,云南滇西大山深处一个傈僳族聚居的小村落,地名正是过往岁月的味道。随着脱贫攻坚的推进,曾经与世隔绝的苦姜坡有了通往外界的水泥路,往昔闭塞落后的面貌彻底改观,而得益于更多民族性文化的留存,如今的苦姜坡名声在外——以前是生活的清苦,如今更多的人来到苦姜坡寻觅傈僳族原生态民族文化遗存,我也正是这样的人。
      从漾濞县城驱车一小时就抵达了苦姜坡。刚刚抵达,古老的山寨就用一棵巨型古核桃树给挑剔的我一个视觉震撼——那树,实在太大了。生活在核桃之乡的我,见过不少古核桃树,可没有哪一棵的高大能与之相提并论。远远看去,核桃树旁的农家房屋,反而成为核桃树的衬托。走到树下,要四个人八只手才勉强围拢那树干。更关键的是这树枝繁叶茂,主干并未空心衰老,仿佛刚刚进入盛年。在我赞叹不休之际,同行的本地人却说,这是一棵铁核桃树。
     铁核桃树?
     这么巨大的核桃树,竟然是价值不高的铁核桃树?在种植泡核桃疯狂的那些年月,这棵铁核桃树究竟如何躲过一劫保住性命,我好奇地问。村民哈哈一笑,说根本就不用逃,苦姜坡人从不干赶尽杀绝的事。万物有灵本是傈僳族人的信仰,与自然和谐相处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理念。在树下拍照很久后,我跟着村民,去一个叫“攒水潭”的地方。为什么去?走在队伍前面刚刚换了一身傈僳族盛装的李大哥说:“核桃玉米收了,小春还不到种的时候,农闲嘛大家就约起乐一下。”我才想张口,李大哥早已猜到我的问题,他说:“那里风景好。”一路走一路歌,很快抵达那个地方。这是一个蕨菜丛生的山坳,树木蓊郁,层林尽染,正是打跳唱歌的好地方,我正沉醉秋山的斑斓,他们的打歌毫无征兆就在山路上开始了。
      跳够了,唱累了,他们就到山坳中废弃的小水库边休息玩耍。那水库,是附近另一个村子上世纪农业学大寨时修筑的,如今只剩一沟清流汩汩。闲一阵,打歌队回村去了,我和几位村民一起去探访一片古杜鹃林。走了很久,在茂密的森林中穿来穿去,遇见了很多沧桑的映山红树,可始终不见传说中的那片只有杜鹃树的山包。我想,是血液里流淌环保基因的苦姜坡人自觉爱护的结果——没有破坏,各种杂木新生长大,原来单纯的杜鹃林成为了混交林,单调的风景消失了,大自然重归复调本位。
     回到苦姜坡,和那个弹四弦跳在队伍最前面的李大哥闲聊,才知道其貌不扬的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,他的声声琴韵得来也是神奇,抑或者说,他本人就是一个传奇。
     看起来一切正常的他,年轻时因为建房意外受伤失忆十年。当自家的牛由未治疗时的三十二条卖剩下到两条时,他终于清醒过来。十年,蹒跚学步的小女儿已经长成陌生的大姑娘,风华正茂的娇妻早已成为沧桑的老伴,因为不放弃不抛弃,这个家终于重回正轨。也许是冥冥中注定,更多是血液里的遗传,祖上的弹奏手艺在他身上灵光乍现,从此,他开始了对傈僳族打歌的挚爱,且爱得一发不可收拾。如今,随着生活的日渐富裕,更多苦姜坡人开始追随他,只要四弦一响,四周的村民齐聚他家院内,一起舞动民族的自豪。
     苦姜坡,一个遥远的傈僳族小村落,因为对民族性的真诚与执着,他们地域性的歌舞,跳出了村寨,跳到县城,跳到大理三月街场,捧回一张又一张奖状。那些奖状,不仅是对个人的褒扬,更是对傈僳人的祝福。
      这个盛世,苦姜坡的清苦故事已经消逝,更多的甘甜未来蓬勃生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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