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株命定的茅草,灰绿色,细长的叶片,叶梢如同针尖,不小心划到手指的话,能划出骨头来。
说命定是因为除了实在就是荒芜,这个世界总是在荒芜与实在之间。先生说过,世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。显然路是在荒芜中踩踏出来,无论多么陌生的田野,只要沿着最白的田埂,就能走出田野最终到达村庄。那条最白的田埂即是路,那白是很多人踩踏之后绿草不能生长的颜色,是人烟的痕迹。从这个意义来说,荒芜是永恒的,无所不在的,对于无边无际的荒芜来说,实在像是熊熊烈火中的一杯水,又像浩瀚海洋中的一叶小舟。
某年冬天,麦子还没有长绿的时候,明晃晃的阳光静静洒落在淡青色的瓦片上,一只瘦鸟突然划破天空持续很久的清寂。那是一只什么鸟呢?是一只没有南飞过冬的家燕吗?是忘记南飞还是固执地留下来有意和寒冷对峙?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答案,因为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到过那只鸟。有时候我怀疑,也许并没有那样一只鸟,刚好飞过冬日蓝得不耐烦的天空,在我抬头的瞬间。甚至那空荡荡的天宇,也是一种虚幻。
虚幻。天空这两个字其实就是对空洞无物最大的虚构和幻想,天空的蓝是没有底的蓝,蓝得让人头晕目眩。久居城市的人,如果保持抬头仰望天空的习惯,在很忙或很闲的时候,驻足和天空对视,和阳光对视,和黑夜对视,和一片臆想中星光的璀璨对视,任车流、人流以及生活在身旁脚下划过,时间在耳畔轻柔得仿佛耳语,那种涉水而过的感觉,时光在指缝里滑过的感觉,才是真正经历一个城市,经历生活,经历时间,正如一株茅草经历灵魂某个细碎的角落。
灵魂中盛满细细碎碎的空白,就像一束光滤过一把竹筛。生命不乏一段又一段空白。比如没有结果的等待,那种彼岸没有灯塔却依然张望着的凄凉;比如没有理由的厌倦,那种拖着沉甸甸疲惫却仍然要上路的无可奈何;比如过分的执着和痴迷,那种走出很远后才发现方向原来在背后的欲罢不能……那些空白投射到灵魂中,即是揉得支离破碎的虚无。那虚无足以让灵魂在不知不觉中寄生出一株又一株繁茂的茅草。
灵魂是一间用精神构建起来的屋子,人们在生活和时间里不断构建和装饰出不同的小屋,有时候也需要拆掉重建,然而无一例外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屋顶就长出些茅草来。那快乐的茅草,淡淡秋风里轻轻摇摆,无需长成一棵树,无需剪裁成理想中的样子,只是一些空白里自生自灭的荒芜,恣意生长,以让人想象不到的速度漫延,几个白天黑夜就占满灵魂的角角落落。那也是伤人的茅草。被茅草划伤的疼痛让人刻骨铭心,轻轻一下就现出白花花的脂肪白花花的骨头,三五秒后才慢慢疼痛———先是痒,然后疼,最后才是千交百结反反复复咀嚼似的疼痛。
灵魂中寄生的茅草,在一个又一个生命的晚秋,不知不觉长成一整片一整片荒芜,在蓦然回首的瞬间成为人世间最苍凉的风景。
我只是一直没有弄明白,最初那颗草籽从何而来,是那只不经意划过冬天清寂的飞鸟衔落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