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在工厂里当工人,那时候工厂里的人说话不像现在机关里的人一样拐弯抹角,喜欢直来直去,加上年轻自负,自以为比别人多认识几个字,就常常“包摊”①别人念错别字。记得车间主任是位老同志,遇到什么问题难处理时就爱说“太辣手了”、“相当辣手”什么的,听多了,有一次闲谈,就对他说,师傅,那个字不读辣,读棘,荆棘的棘,是刺的意思。师傅很自信地说:“我说的是辣手,我说的不是刺”。不知他是没听清呢还是没理解,总之是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样子,过后也是辣手长辣手短,依然故我。
当时觉得这位师傅不认得字还很固执。后来,慢慢的,我才发现,在大理地区,说辣手的人实在不少,都是用来形容事情难办难处理的。好像许多人还不都是念错别字,而是约定俗成。如今检讨起来,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书生气和自以为是。
要是书面语,当然应该是棘手,但是,日常方言交际,说辣手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为什么平时说话非要文诌诌地说棘手?你把双手放辣椒水里泡一会试试,那感觉跟刺扎手也差不多嘛!
这几年搜集大理方言,发现大理土话里头,用不同的身体部位对外界不同的刺激所产生的不同感觉,来形容不同的心理感受和情感状态,或者表示不同的际遇、不同的处境的词语很多,也很有趣,就更觉得辣手既然已经约定俗成,被大家普遍使用,说方言的时候,就没必要拘泥于棘手。这里随手找几个构词方式类同辣手的方言词出来解读一下,看辣手可不可以和它们一起留在我们大理方言的词库里。
润肺———这可不是中医里头止咳润肺的那个润肺哦,而是心里很舒坦、很安逸、很受用的意思,多用来形容听到爱听的好话时的感觉。明明是心里的一种感受,却滋润到肺上去了。这样说话,多少有点调侃的味道是不是?
杠耳朵———有人说话很润肺,就会有人说话很杠耳朵。杠耳朵是听到难听话,心里不舒服时的感受。同样是心理感觉,却用耳朵被抵触的感觉来表示,让耳朵来叫屈。还有一句类似的词,叫杠脖子,说的是听到人家讲“胀气话”②时脖子痒痒嘴痒痒,恨不能回敬两句的那种状态。
胀肚子———普通话里的肚子胀,倒过来说就是胀肚子,可意思却完全不一样。肚子胀,按郭冬临的广告说就是“亲朋好友一聚会,总是爱多吃,吃多了,不消化,肚子胀”,吃健胃消食片就行了。可大理人说的胀肚子,是精神上的,是窝火,是心里有气而不得发;是看不下去、老大不高兴,又无计可施。比肚子胀好过不了多少。
刷肠子———这是我的家乡鹤庆人说的一句俗话。是指给人东西后又后悔,把东西要回来。别人已经吃下去的东西,还要叫人家吐出来,还要把人家的肠子翻过来刷刷。这人哪,也真是的……不过,所谓刷肠子的事多半是小孩子玩儿的事,当不得真的。
麻筋———是指面对他人言行有悖常理、有违常情,让人尴尬无奈,尤其是听到过分的称赞、颂扬的话,有巴结之嫌时候的一种感觉。对应的普通话应该是肉麻吧?不过我以为,肉麻的感觉一定没有麻筋强烈,不信你弄到哪根筋时你试试。还是咱大理话更具表现力,你说呢?
扯筋———扯筋也就是“扯瓜筋”③。就是没完没了地辩是非、争利益、找麻烦,扯皮不止,纠缠不休。所以麻筋是麻,扯筋就是痛,痛苦的痛。所以你不幸被人找上门来扯筋,或者需要找上门去找人扯筋,我劝你要粗线条一点,删繁就简,宁可吃点儿亏,千万不要打持久战……
还多着呢,什么“掼嘴”啦,什么“腌心”呀,什么“戳眼睛”啦,就不一一解读了。总之,这些和辣手一样,都是涉及人身体部位的动宾结构词组,是以身体部位名称作造词理据的,应该是汉语包括方言的一种普遍现象。由此看来,大理人说辣手,还不能说完全是读错别字的结果。讲普通话的时候说棘手,讲方言的时候说辣手,我看是完全可以的。
当然,教小学生认字的时候要“棘”“辣”分清,用现代汉语写书面文章的时候要用“棘手”,这是毋庸置疑的。
注:①找人毛病,作挑剔性批评。
②难听的、令人生气的语言。
③与“扯筋”同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