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段段古道/像一截被遗弃的盲肠/被疯长的野草和岁月的黄沙/一点点淹没……”想起这几句诗的时候，我正站在一株开得正艳的高大的攀枝花树下。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，在大理和临沧的交界之地一个叫龙潭的彝寨，滔滔澜沧江从山脚向东而去，渐渐下沉的夕阳把它的最后一缕金黄抹在江畔的渡船上。朋友告诉我，江边那小小的渡口就是滇西茶马古道必经之地。一下子，古道———这个似乎很遥远的词语，就在朋友的讲述中变得清晰起来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再次来到了江边，照着朋友的指点找到了曾经的古道。在荒草藤蔓的遮掩中，这条已废弃多年的林间小道，透着一股苍凉和无奈。这段残存的古道，并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样是石板铺就的，而只是一段土路。其实，在群山逶迤的滇西开辟出这样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已属不易，在很多地方，古道并非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平坦和绵长，而只是普通的山间小道，只有经过村镇的地方，才会有石板路，如剑川沙溪寺登街、祥云云南驿等。后来，我在离龙潭不远的爱国村茶房寺，就见到了这样的一段石板路：铺在古道上的每一块石头，几乎都被人践踏得光滑发亮，杂草从石缝间不屈地挣扎，无言的沧桑铺满了整个古道，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双脚从上面走过。据《徐霞客游记》记载，明代集大文学家、大地理学家、大旅行家为一身的徐霞客，当年从顺宁进入蒙化，就是从犀牛渡乘竹筏过澜沧江，从条古驿道上走过的，并曾在古道边的茶房寺留宿。
苍茫的古道见证了先民们的勤劳和勇敢。“砍柴莫砍葡萄藤，养囡莫嫁赶马人。三十晚上讨媳妇，大年初一要出门。”面对古道，我仿佛看到当年彝寨马帮出门的情景。为了生计，也许天没亮时，村里的赶马人就要结伴就要远行了。火光里，年轻的新娘为即将出门的亲人打点行装：或许只是一双普通的绣花鞋，一针一线里都是妹子肝肠寸断的牵挂；或许只是几个荞面粑粑，那也是老阿妈连夜赶做的心意。打着火把推开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，在叮铃咚隆的马铃声中走上这段山道。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响起，有人在油灯下嘤嘤而泣：“你要出门莫讨妹，你要讨妹莫出门。”然而，没有人回头，也不可能有人回头，“讨人差下连根债，不走夷方还不清”，为了生计，他们只能一直往前走，把故乡亲人抛在身后,而眼前的茫茫山道,极可能就是他们人生的不归路。古道，就是靠着这成千上万辛勤的马帮，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，在风餐露宿的艰难行程中，用奔波的马蹄声开辟出来的一条通往域外的经贸之路。
提到茶马古道，就不能不提到巍山境东的隆庆关。几年前，人们在这深山密林中偶然发现了一块刻有“鸟道雄关”四个大字的石碑，据专家考证是立于明万历年间的。这里是候鸟迁徙要道，每当仲秋时节隆庆关山丫口浓雾缭绕，夜幕下铺天盖地的鸟儿在盘旋打转，结队而行，以星辰为航标的迁徙候鸟因浓雾而迷失方向 ，在此越集越多。它们相互碰撞，发出各种婉转凄切的鸣叫声，数量之多，品种之奇令人叹为观止。走在古道上，只见山岗微漾、树绿似染，路边多见枝杈如巨蟒般的古树，有的甚至有近千年树龄，树干巍然如岩柱，两人都无法合抱，人行其间，恍如进入了一个枝叶亭亭如盖的原始森林，泥土的气息、草木的郁香扑鼻而来。而在山丫口的一块石板上，遗留着一个深达20厘米的马蹄窝，见证着当年马帮交通的繁荣。
古道是一段被岁月浓缩了的沧桑历史。记得小时候，我曾到过牛街一个叫巡检的小村庄，村边也有一段长长的石板路，路边都有参天的树木环立，绿叶交互相叠，构成一个由绿色覆盖的林冠，成了天然的凉棚。偶尔还见一些简单的石凳，立于树下，专供行人小憩。多年以后才知那也是茶马古道中的一段，“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”，如今想来，那些简单的石凳，对于旅途奔波的赶马人来说，那是一个艰难奔向另一个艰难之间的短暂休歇。
面对一段段被岁月遗弃的古道，我忽然想到，有没有人曾试图徒步将它们全部走完？在现代交通高度发达的今天，那或许只是一个充满诗意而又无法完成的梦想。古道苍茫，一段段苍茫的古道，正随着膘悍的马锅头和许多煽情的传说，慢慢慢慢地消失在世纪初的阳光里，我只能将它们当作是上天遗忘在民间的一颗颗蒙尘的珍珠，用想象的绳索连成一串珍贵的项链，藏在记忆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