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岁入伍的时候,县武装部一位姓白的好心参谋,打听到了母亲的下落,他决定趁早让我们母子相认,算是在自己手中成就一桩善事。
手里拎着一袋“蝶泉”奶粉、一斤白糖,还有几个红扑扑的苹果,从县城出发,我心情激动地跟着白参谋,沿一条尘土飞扬的大路一直向南走去。一个时辰后,转入向东的一条小路走了几分钟,喘着粗气的白参谋就说:“到了!”
站在一个没有院墙的小院边,我的心跳得更凶了,脑袋里不断猜想着母亲的模样。与母亲相见,显得有些生分,一个“妈”字被我喊得七零八落十分别扭,但我们都抑制不住异常兴奋的情感,各自流泪,只差抱头痛哭。40岁上下,据说患有高血压和心脏病的微胖的母亲,肤色微黑,五官端正,浓眉大眼,一身缀满补丁的蓝布衣服洗得发白,步履已见蹒跚,短发灰白,满面慈祥,语言生动丰富。那天的一切,给我留下如梦如幻的感觉和印象,似萧瑟的岁月中,忽然花开。
这是母子惨痛分离13年后的第一次会晤,我不禁在想,这么多年来,母亲有没有躲在一个什么角落里偷看过我们呢?如果有,那她为什么就不能给个机会,也让我们看一眼生身母亲?想起奶奶教的一首童谣:“有娘小鸡跟娘走,无娘小鸡蹲墙根;放在墙头怕鹰叼,歇在墙角怕牛踩。”母亲啊!说句心里话,您千万不要怪罪孩儿,经过岁月长时间毫不间断地冲洗,您亲切的面容在稚子的脑海中,早已模糊,早已淡忘。没娘的日子,我曾偷偷流下过许许多多委屈和心酸的泪。在大山里,在黑夜里,独自一个人害怕了,或是一个人遇到情急的事情,我也会生理反应般地喊一声:“妈———唉!”过后,我又会后悔,为什么我偏要喊“妈”,而不喊“爹”,或者别的什么呢?真不争气!真的,多多少少,我正在心底跟您斗着气。
3岁以后,我与母亲相处的时间,像一根水管从中间被狠命地宰去一大截,现在才开始重新对接。3岁前,我对母亲的记忆缘于两件小事。
那天,我在祖母种在院心的一块菜地里屙了泡屎,母亲见后竟罚我跪了很长时间,并用一根柳条边抽边教训我说:“饭不可白吃,屎不能乱屙。”对于母亲的教诲,年幼的我没有什么深刻地领会,只是红肿的双膝警告我做事得考虑后果。
另一件事,是母亲和小姨妈领我到曲硐温泉洗澡,一不小心,我掉进烫烫的水中,还好,她们很快打捞起已呛得哭不出声的我。刹那间,强烈挣扎的求生欲望,让我刻骨铭心。
后来,母亲经受不住父亲经常的毒打,在一个月朗星稀之夜,乘父亲熟睡之际,偷偷用竹篮背了几样换洗衣物,跑了。等父亲被兄弟俩的哭声惊醒,已四处寻不见母亲的踪影。这四处包括了近处的茅房,不远不近的水塘,以及远处的外婆家。看来,母亲这次是横了心离婚的。
在幼小的心灵中,我曾以为是母亲不要这个家,嫌弃我们兄弟了,才狠心抛弃我们的,于是,生性倔强的我丝毫也不能给以母亲原谅。大概是我5岁的时候,有一次,在大伯家吃过他精心制作的糯米粑粑蘸白糖,我和比我大两岁的堂兄到门口玩耍,突然就被一个年轻妇女抱进身上的背篼里,并用那时颇为珍贵的糖果哄我:“长青,跟妈妈回家啊,乖!”可我对母亲已经陌生了,只听说她又嫁了别的男人,便不依不饶地“驴嚎”。大伯闻声而出,一把将我从背篼中抢起就往家跑。
此后漫长的岁月里,母亲深深地躲进我们兄弟俩模糊的梦中,从没在阳光下清晰地出现过。
曾问父亲:“妈妈在哪?”
“被大河水冲走了!”父亲要么恶狠狠,要么风清云淡地说。
母亲竟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,在离我们不足5公里远的坡脚村,在大山的下面躲避了我们13年之久,仿佛一个完好无损的伤心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