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叶萍
父亲喜欢爬山。
家门口便是山，小山坡上有父亲种的菜园子。每天清晨，他担一挑挑水到坡上，浇地，顺便锻炼。矿区里的山都不高，父亲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，却对它们有着浓浓的感情。他常说山给了他很多：能取暖的黑黝黝的煤块，一份能安身立命的职业，一个温暖的家。他这辈子知足了。
这几年，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，每次陪他爬山，他都气喘得厉害，体力明显地不济从前。但父亲兴致却很高。他喜欢眯着眼，先抬头望天，感叹一句，这秋天的天可真蓝！然后，目光深情地凝望脚下那一片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矿区，久久地，久久地不言语，末了，才说一句：不知道明年的重阳节还能不能登高啊。语气很是伤感。我听了，心一酸，眼泪涌上眼眶。
去年的秋天，父亲的病又重了，他咳嗽得厉害，痰也吐得频繁了，拄着拐杖，驼着的背，似乎也越来越弯了。我每日去电话问候，母亲便说，有病，还天天闹着要爬山，说他不听，说是好望汽车站，望你回来没有。我说，我回来会提前电话告知的，别让他爬山巴巴地望了。你爸犟着呢，他说他能爬得动，说提早看见你回来，他会早高兴一会儿。真是个不听话的老小孩！放了电话，盘算着该回家一趟了，马上要到重阳节了。
重阳节那天，父亲很高兴，吃过我为他买的盐水鸭，喝过菊花茶，就兴致勃勃让我陪他登山。搀扶着父亲，绕过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，登上了一座小山。秋风徐徐，阳光很好，和父亲并肩坐在山头唠嗑，父亲混浊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亮的，他的话语多了，跟我唠叨着他刚参加工作那会儿，如何住地窝子，如何找矿带，如何在井下挖煤……成长的记忆里，这些话不知听父亲说过多少回了，如今听起来，还是那么如新。如果时光在这里停止，我愿意，就这样陪着父亲，坐在他挖过煤的山上，听他一直讲下去，讲下去……
今年的秋天，父亲的病又加重了。父亲来我这里看病，领他跑了几个大医院，这检查，那检查，把老头儿折腾得够呛。就劝说父亲留在城里过冬养病。但父亲不肯，住了几日，便嚷嚷着要回去。父亲说，丫头呀，爸还是要回去，重阳节你还陪我登高，咱父女俩还唠嗑，行不？父亲竟用乞求的目光望我，等着我答应。
望着我苍老多病的父亲，我的眼泪又一次要掉下来。就顺老人的心愿吧，你该懂得的，父亲离不了他的故土，他的矿山。我说，好，爸，今年重阳节我还陪你登高！
